◆《日本华侨报》总主笔蒋丰

虽然有些模糊,但我至今却还记着。几年前,那天在日本北九州市对一位上市企业老板采访后,本应直接返回东京。痴迷于“背起背包,说走就走”旅行的我,突然想去门司港看看。于是,就在小仓车站的站台上临时决定换乘列车。


说起来有点难于启齿,因为我在中国现代文学家郁达夫一篇自传小说里看过,他当年结束在日本留学的时候,就是从门司港乘船回国的。我记得他在小说里说,上船后,他发现距离开船还有三个多小时。于是,这位放荡不羁的文人决定回国之前再去“放松”一下,转身下船前往“烟花柳巷”了。就这样,“门司港”这个地名,从此留在我的脑海里。

门司港与日本横滨相同,充满异国风情。那是近代西方闯入日本后“融合”出来的风情,也是那时日本实业家、企业家追赶西方“打造”出来的风情。这种风情初看,觉得熟悉,在中国的一些城市也可以看到。这种风情不看,反而可以使内心更安详、静谧一些。


那天,我转身进入旧门司三井俱乐部,因为我发现那里的二楼有日本作家“林芙美子纪念室”。在我的心目中,林芙美子是与中国现代女作家萧红非常相似的一位日本女作家,她的《放浪记》与萧红的《呼兰河传》是可相媲美的。

在林芙美子纪念室里,我看到了她大量的手稿、信函、日记、记事本、绘画及书法作品等,其中也有她与川端康成、九鬼周造、芹泽光治良等等文友来往的信函。

还记得1976年,日本作家武田泰淳去世后,他52岁的遗孀武田百合子很快出版了一本记录家人日常生活的《富士日记》,当时被称为“以横空出世的散文家身份惊现日本文坛”。当年,日本著名推理小说作家松本清张投寄给《三田文学》杂志的小说,就叫《某〈小仓日记〉传》。


写到这里,我感觉自己还上了林芙美子一笔“债”。我这个人日渐养成一个“毛病”,到哪里参观、游览后,如果不写出一点文字来,好像就觉得欠对方一笔“债”,始终会耿耿于怀的。反过来,我想说林芙美子也欠中国一笔“债”的。1937年日本对华实施南京大屠杀的时候,林芙美子作为《每日新闻》的特派员就在现场。1938年日军对武汉发动进攻的时候,林芙美子作为日本内阁情报局“笔的部队”的成员,随后写出了自己的从军记。每当我看到现在中国许多出版社争抢出版林芙美子小说的时候,总是有许多感慨的。

【日本文史漫笔】在门司港林芙美子纪念室想到的

1951年6月28日,林芙美子突然病逝。第二天,一家出版社的小编登门来取文稿,保姆说她已经去世了。小编知道林芙美子正值47岁,绝对不是病逝的年龄,猜测这是为了躲避文债搞出来的把戏,就直接闯进房间要与林芙美子当面说道说道。一进屋后,小编傻眼了,林芙美子的遗体停放在榻榻米的褥子上,脸上还覆盖着“面布”。敬业的小编半信半疑地上前掀开“面布”,在事实面前只好双手合十表示悼念了。

日本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川端康成担任林芙美子治丧委员会委员长。他在悼词里面说:“这位已去的故人,为了保持文学性的生命,有时对他人做出了很过火的事情。但是,再有两三个小时,这位故人就要变成灰了。她的死让她的一切罪恶都消失了,请大家原谅这位故人吧。”


想着这些,我移步离开了“林芙美子纪念室”。(2024年3月20日写于东京“乐丰斋”)